摘自《极片Lab》,作者|陈尧,编辑|韩永昌 有删节
被资本催熟的钠离子电池,不是一个从零开始的产业,其早期定位就是锂电平替,材料、结构、工艺都与锂电高度相似。
其中,隔膜、电解液几乎完全沿用锂电工艺与设备,仅是将六氟磷酸锂替换为六氟磷酸钠。正极方面,经过多轮迭代,普鲁士蓝路线已基本退出主流,目前收敛为两条路径:层状氧化物与聚阴离子体系。
两者分别对应锂电中的三元与磷酸铁锂体系,结构与化学特性高度相似,层状氧化物能量密度更高,聚阴离子则在循环寿命与安全性上更占优。
分水岭出现在负极。由于钠离子半径更大,锂电所用的石墨负极,其规整的层间结构,难以实现稳定的嵌钠与脱钠,因此钠电形成了专属的负极体系。
01 无负极短板明显,硬碳地位短期不可动摇
目前,整个行业只有硬碳负极实现了规模化量产。
硬碳的多孔结构,能快速吸附与释放钠离子;但也恰恰是这种结构,带来了一个新的麻烦,它需要更多的电解液来浸润,用量大约是锂电的2倍,极大程度上限制了钠电的成本与体积能量密度。
国内某电池巨头发布第二代钠新电池时,推出了一项自生成负极技术,也叫无负极技术,为钠电的负极设计提供了第二种可能,即直接舍弃负极,避开硬碳的诸多掣肘。
所谓无负极,并非完全没有负极,而是在次初充电过程中,让钠离子在集流体表面直接沉积形成金属钠层,从而省去传统的硬碳负极。
锂电也有类似的设计,即锂金属电池。但由于负极在析锂时容易生成锂枝晶,刺破隔膜导致短路,这一技术路线仍处于实验室阶段。
但钠不同,“钠离子电池特别适合做无负极”,据钠远新材创始人刘众擎介绍,钠金属在负极侧的沉积形态更接近二维生长结构,“类似苔藓状”,可以在一定条件下稳定附着在集流体表面。
无负极设计的作用是提升能量密度,其初次库伦效率接近100%,且在理论上适配所有钠电体系。按照宁德时代给出的数据,这项技术可让电池体积能量密度提升60%,重量能量密度提升50%。
钠远新材内部有过更精确的测算:无负极的复合磷酸铁钠能量密度可以做到170Wh/kg左右,硫酸铁钠可达220Wh/kg,层状氧化物则在250Wh/kg以上。
同时,刘众擎也指出,目前无负极仍在样品验证阶段,量产难度很大,其主要壁垒是界面处理,即如何让钠均匀的附着在集流体上,形成钠金属薄片。
随着宁德时代相关技术进入量产验证阶段,行业普遍认为,将推动钠电从“少负极体系”向“无负极体系”加速迭代。按照众钠能源创始人夏刚的预计,“明年将进入产业化的初级阶段,后面会迎来商业化的爆发。”
不过,即便实现规模化落地,无负极也很难被视作钠电的终局方案。
“它确实解决了硬碳的痛点,但也失去了钠电自身的优势。”盘古新能源胡明祥向极片Lab表示,在当前技术条件下,无负极体系的快充能力通常被限制在0.5C左右,而在循环寿命、宽温域适应性以及高功率输出等方面,远远不如成熟的硬碳体系。
这一判断在产业端并非个例。珈钠能源范海满也认为,无负极体系要实现储能场景的循环要求非常困难,短期内难以突破。
这意味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负极只适用于对空间和成本比较敏感的场景,储能等大动力领域依旧只能使用硬碳体系。
在范海满看来,无负极类似锂电里的固态路线,还需要技术突破、工程验证和商业化验证的周期,“在未来几年,硬碳在钠电储能领域的地位不可动摇”。
02 从产能到性能,硬碳是钠电重要掣肘
相较尚未走出实验室的无负极方案,硬碳负极虽已实现了规模量产,但由于无法直接套用锂电工艺,产业化发展较慢,无论是产能、成本、性能还是质量,目前都不及预期。
“很多企业宣称的万吨级产线实际产能只有2-3千吨,利用率不足30%。”在珈钠范海满看来,负极工艺复杂,且整个行业都没有形成统一的路线,因此硬碳行业尚未形成优质产能。
硬碳的本质是无序碳层堆叠的非石墨化碳,前驱体决定了微观结构与电化学性能。
硬碳的前驱体来源有三种,树脂基、生物质基、煤基,其中,生物质基按照来源又分为椰壳、坚果壳,芦苇、竹子等等。
当前钠电行业所使用的硬碳负极,基本都来源于生物质基中的椰壳,原因在于椰壳热解碳化后形成的孔结构与层间距,更贴近钠离子的嵌入尺度。
早期,硬碳负极还一度依赖进口,日本可乐丽单吨价格高达15–20万元。即便价格如此高昂,仍旧供不应求。
随着国内负极产线的搭建,这一状况有所好转,“目前行业有好几条硬碳的万吨线在搭建,明年会逐步释放产能。”众钠能源夏刚向极片Lab表示。
但椰壳始终不是长久之计。椰壳的全球供应高度集中在东南亚,中国本土产量极低,GGII数据显示,国内椰壳资源最多仅能支撑约6.3GWh钠电需求,与钠电产业未来规划的百GWh级市场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与此同时,作为天然农产品,其价格受季节、产地、收集体系与贸易链影响明显,波动性极强。
把一个能源产业建立在农业供应链上,本就不现实。
除产能紧缺外,硬碳在质量与成本层面的现实问题同样突出,收率、灰分杂质、首效、压实密度、产气、水分控制都有待提升,其中难解决的,是产品一致性。
盘古新能源胡明祥就向极片Lab表示,他们在测试了多家硬碳供应商的产品后发现,小批量与大批量供货的一致性,差距很大。
从制备路径来看,硬碳并不是简单的农林废弃物高温碳化,而是一套链条更长的材料工程过程,通常需要经历预处理、预碳化、碳化成型、酸洗除杂等多个环节,每一步都会对最终性能产生影响。
其中,酸洗除杂是整个工艺中具有弹性的环节之一,其核心作用是去除原料中的灰分杂质,例如钾、钙、硅等金属元素。
这一过程既可以采用强酸浸泡,也可以通过水洗优化或多级提纯,不同工艺路线之间差异明显,不仅直接影响材料纯度,也会显著拉开成本区间。
此外,原材料本身也会导致一致性不良。且不谈硬碳的前驱体来源本身就极为分散,即便是同一类原材料,例如椰壳,也会因为产地、采收季节以及储存条件不同,在结构与杂质含量上产生差异,从而影响产品参数的稳定性。
显然,尽管硬碳已经实现从0到1的产业化突破,但从“可用”到“稳定可控”,仍然还有一段明显的工程化距离。正因如此,多位钠电从业者在接受极片Lab采访时调侃道,希望做负极的同行再加把油。
03 钠电规模化,还得依靠传统能源
椰壳仍然是目前性能表现稳定的一类硬碳前驱体,但如果钠电要走向百GWh乃至TWh级别,就必须找出一条更稳定、更可控的技术路线。
在几条主流路径里,树脂体系首先面临的是经济性约束。它本质仍属于有机高分子路线,与椰壳类似,受原料体系影响较大,很难在成本端继续压缩。
珈钠能源范海满算过一笔账,树脂类原料成本约5万元/吨,按1GWh约1500吨负极用量折算,单Wh成本在7–8分钱左右。当钠电行业电芯BOM目标向0.2元/Wh逼近时,这一占比已经超出负极可接受上限。
生物质路线中,竹基被视为更具可控性的替代选项。相比椰壳依赖特定区域供应,竹材在中国具有更稳定的资源基础。但问题在于,其灰分偏高、一致性波动较大,工艺端仍需要持续优化。
近期,万润新能申请了通过氧化预处理与共掺杂提升竹粉基硬碳性能的相关专利;在产业端,湖南宁远的宁钠科技已建成国内首条竹基硬碳负极产线,并进入试投产阶段。
从性能看,竹基路线的指标已经接近主流水平。湖南钠科第二代产品比容量超过330mAh/g,国科碳芯产品达到350mAh/g以上,与椰壳体系的主流区间差距正在缩小。
比竹基更具“资源确定性”的是煤基路线。煤基的优势不在性能上,而在工业化条件。
万华化学营销中心总经理魏东在近期的论坛上表示,“中国煤炭资源充足,从煤到硬碳的材料得率约45%,远高于椰壳的2.5%。”这直接决定了其在成本与供应稳定性上的优势。
万华化学已开辟了树脂基和煤基两条路线,计划在2026年建成千吨级产线,并在2028年进一步扩展至万吨级产线。
除万华化学外,煤炭龙头企业华阳已打通从材料到电芯、PACK及系统集成的链条;德创环保在年报中披露,其硬碳负极采用煤基原料,并已建成小试线,进入送样与试制阶段;
陕煤集团技术研究院泾久公司则在今年3月披露,三款煤基钠电硬碳负极产品已量产下线并已向宁德时代、比亚迪等21家钠电重点客户送样。
值得一提的是,煤基硬碳的参与者中,不少来自传统煤炭体系企业。不只是钠电,锂电时代也是如此。
人造石墨核心前驱体针状焦和石油焦,就来自煤化工和石油炼化,中国石油、中国石化都是这一市场的主要供应商。
个别传统能源企业,甚至已经将新能源材料业务作为主营业务。比如主营焦炭的旭阳集团,锂电负极产能规划已至30万吨;已切入钠电负极的华阳股份,也计划在十五五期间将新能源材料营收占比提升至40%,与煤炭并列双核心业务。
由此可见,所谓新能源,依旧要建立在传统能源的基础之上。
但无论是竹基还是煤基,归根结底都要回到同一套评价体系:容量、首效、杂质控制、倍率性能、循环寿命以及一致性。这些指标能否通过电芯端验证,才决定路线是否具备放量条件。
从目前进展看,各路线仍处在不同程度的工程化爬坡阶段,距离稳定的大规模应用还有一段距离。
当然,椰壳、树脂并不会从硬碳版图中消失。不同来源的硬碳会有不同的产品特性,“未来硬碳也会根据使用场景,匹配不同来源的前驱体。”多位业内人士向极片Lab表示。
这也意味着,决定硬碳格局的,不再是材料本身,而是市场究竟需要什么样的钠离子电池。